印象派、汉堡菜单与 Vibe Coding

外号是怎么写进词典和规范的

这一版是 AI 辅助翻译，作者还在审校，个别说法可能还会改。

约 6,600 字，8 张图，22 分钟读完。

我第一次听到「汉堡菜单」，是在网页设计课上。老师指着屏幕角上那三条横线，直接管它叫 hamburger menu，没多解释，大家也马上就接受了。

后来我才琢磨过来，这正是这类名字厉害的地方：明知道它不正经，也不准确，可一说出来，谁都知道你说的是哪个。

我自己跟别人介绍界面时，也不想每次都说「横着的三个点」「竖着的三个点」。在我看来，它们都是点开看更多东西的按钮，到底有没有各自的叫法，我还真不清楚，就去问了 AI。它一口气报了一串名字，摆出来像一桌菜：汉堡、肉丸、烤肉串、便当、华夫饼。看着这些名字，再回头看图标，有点像知道了一个人的外号是怎么来的，以后就很难忘。

不过，得先分清正式名字和圈内叫法。规范里写的是菜单、更多按钮、应用启动器，吃的名字多半是设计师和程序员嘴上叫的，也不是人人都这么叫。我原本只想弄清几个按钮怎么称呼，查着查着却发现，有的外号还真进了规范。

再往外想，这样的名字到处都是。有的到今天还只在嘴上，比如社畜；有的一路走进了规范、词典，甚至法律，比如汉堡和 cookie，还有这两年 AI 圈冒出来的 vibe coding。更怪的是，认认真真起的名字，常常叫不过这些外号。

1规范里各叫各的，嘴上都叫汉堡

同一个按钮，各家规范的叫法都不一样；可设计师和程序员嘴上叫的，是同一桌菜。吃的名字能赢，是因为一听就有画面，各家的正式名，你倒得反应一下。

嘴上叫的那几个名字

比如三个点的「更多」按钮，谷歌的规范叫溢出菜单，苹果叫「更多」下拉按钮；三条横线，微软的规范里倒是直接写着 Hamburger icon。光看名字，还以为说的不是同一个东西。

横着的三个点叫「肉丸」，竖过来成了「烤肉串」，九宫格有人叫「便当」，有人叫「华夫饼」，弹出来、过一会儿自己消失的那条提示叫「吐司」。它们有的本来就是正式名，有的还只是外号，这桌菜的编制并不统一，各家怎么叫，都在上面这张图里。

图标查得到是谁画的，外号查不到是谁叫的

这里面，汉堡的来历最让我想追下去。1981 年，靠复印机出名的施乐（Xerox）推出了 Star 工作站，这是最早带图形界面的商用电脑之一，有窗口、图标和鼠标。设计师诺姆·考克斯（Norm Cox）给它画了这三条横线，比 iPhone 早了二十多年。现在看惯了手机，很容易以为它是为手机屏幕省地方才有的，其实那时候就有了。

我把这个图标单独拎出来看：就是三条短横线，上下叠在一起，简单得很，没有写「菜单」两个字，也没有真的画一只汉堡。可上下两条像面包，中间一条像馅，一旦有人管它叫汉堡，眼睛就会自己把这顿饭补齐。考克斯画的是一个图标，后来的人给它安上了一个能脱口而出的形象，两件事就这么接在了一起。

顺着往前找，偏偏在我最想知道的地方断了。图标是谁画的，查得到；谁第一个管它叫汉堡，查不到。连考克斯自己，也是后来才听说它有这个外号。画图的人有名有姓，起外号的人没留下名字，外号反而越叫越响。这不像是一个人宣布「以后就叫这个」，更像是有人随口喊了一声，旁边的人觉得贴切，就接着用了。上学时的外号也是这样：自己的外号是谁先叫出来的，多半没人记得。这一点，最后一章再细说。

我甚至猜，这一桌菜都是汉堡带起来的。既然三条线能叫汉堡，那三个圆点为什么不能叫肉丸，排成一竖为什么不能叫烤肉串？查到的早期用法，先后大致对得上，可这证实不了，只能算我的猜测。能确定的是，听过这些外号，再认图标，确实省了不少解释。

有的外号已经写进了记录

有的外号已经有了正式记录：图 1 里标了颜色的几格，就是规范直接用了外号的地方；Dictionary.com 在 2022 年，也把 hamburger menu 和 kebab menu 收进了词典。

面包屑更直接，正式名就是它，来自格林童话《汉塞尔与格蕾特》里兄妹俩撒面包屑认路的故事。缺字时显示的空白小方框叫「豆腐」，谷歌干脆把一套字体叫 Noto，就是 no more tofu。连这套字体，两家也各叫各的：跟谷歌一起开发它的 Adobe，管同一套中日韩字体叫 Source Han，中文名是「思源」，也就是大家常见的思源黑体、思源宋体。

还有一个名字，一路进了法律。1994 年，网景（Netscape）的工程师卢·蒙图利（Lou Montulli）借了程序员的老说法 magic cookie，给一小段数据起名叫 cookie；后来这个词写进欧盟的法律文本，变成我们每天都要点一下的「接受 cookie」。

短、有画面的名字，省的是沟通。吃的之外，规范里还有手风琴、抽屉、旋转木马，都是从生活里借来的名字。

2很多正式名词，起初都不正经

这不是设计圈的怪癖。很多严肃行业正式在用的名词，起初也不正经，有的甚至是骂人的话。

自己人随口叫开的

最有名的例子，是电脑鼠标。

上世纪六十年代，在斯坦福研究所，道格拉斯·恩格尔巴特（Douglas Engelbart）和比尔·英格利希（Bill English）做出了一个手工制作的木头小盒子。先别拿今天桌上的鼠标往上套：它底下有两个互相垂直的轮子，后面拖着一根线。木盒子是身子，那根线是尾巴，团队里就管它叫 mouse。

光说「木头小盒子」，谁知道它是干什么的；加上那根线，老鼠就出来了。不用解释底下的轮子怎么转，旁边的人也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件。

可轮到追问第一声是谁叫的，又和汉堡一样。恩格尔巴特后来回忆，已经没人记得了，「它看着就像一只拖着尾巴的老鼠」。这个回答有点好笑，也很实在：人们记得它为什么像，却没记住是谁先看出来的。

1965 年他们交给 NASA 的报告里，已经叫 mouse 了。一个在团队里脱口而出的外号，就这么进了要交出去的文件。今天的鼠标早没了那根线，叫法却留了下来。

本来只是代号、行话和玩笑的

也有名字起初是为了遮掩。一战时，英国秘密造新车，对外说是运水的水箱，代号叫 tank；据当事人回忆，原先提议的「运水车」（Water Carrier）缩写成 W.C.，也就是厕所，才改定了 tank，后来代号成了正式名。

再说 bug，它本来是圈里人的行话。1947 年，哈佛 Mark II 计算机的工作人员在一个继电器里找到一只飞蛾，用胶带贴进工作日志，旁边写「第一次真的找到了虫子」；这句话好笑，恰恰因为 1878 年爱迪生就在信里写过，那些小毛病「大家管它们叫 bugs」。

行话本来就是圈里人的暗号，等你也能随口说出来，就不用每次从头解释了。垃圾信息叫 spam，编程语言叫 Python，两者的名字都来自英国喜剧团体巨蟒剧团（Monty Python）。《经济学人》1986 年做巨无霸指数，自己说这只是个「轻松的」小指南，四十年后经济学课上还在讲。

中文里也有这样的土指标。2013 年，《经济观察报》报道说，国家发改委规划司的人在研究城镇化规划时，拿涪陵榨菜在各地销量的变化，来看打工的人往哪儿流动，「榨菜指数」这个说法就传开了。发改委后来说，这个指数不是它提的；可这个叫法一说就懂，留了下来。

2025 年，轮到了 vibe coding

最近转正最快的，大概是 vibe coding。2025 年 2 月，OpenAI 的创始成员之一安德烈·卡帕西（Andrej Karpathy）发了条帖子，口气半开玩笑，说有一种新的写代码方式，他管它叫 vibe coding，中文一般译作「氛围编程」：想要什么跟 AI 说，代码让 AI 写，写出来自己几乎不看。他还说，拿来做周末随手搭、用完就扔的小项目，还不算太糟。同一年 11 月，柯林斯词典把它选成了年度词；微软的官方学习平台上，有一门课就叫 vibe coding 入门。

当然，不是叫响了就一定进文件。社畜叫的人不少，彼此一说就懂，到今天也没成了哪个职业的正式名称。

外人骂出来、自己认下的

还有一类更狠，名字是别人拿来挖苦你的，你接了过来，一直用到今天，有的还用得挺高兴。最有名的是印象派。

1874 年春天，巴黎一间借来的摄影工作室里，莫奈、雷诺阿、毕沙罗这些在官方沙龙不受待见的画家，自己办起了展览。名字只差一个字的马奈不在里面，这群人前后办的八次联展，他一次也没参加。莫奈有一幅画的是勒阿弗尔港口的日出，据他后来回忆，有人为编目录来问画名，他说，就写「印象」吧，画就成了《印象·日出》。

一家讽刺报纸的评论家路易·勒鲁瓦（Louis Leroy）写了篇挖苦文章，标题就叫《印象派画家的展览》。他还借文中一个老派画家的嘴说，刚开了个头的墙纸，都比这幅海景画得完整。他嫌的正是「还没画完」，「印象」两个字被拎出来，成了这群画家共同的毛病。

三年后，1877 年第三次联展，画家们自己打出了「印象派」的旗号，拿来嘲笑他们的字眼，成了他们的名字。2024 年，正好一百五十年，奥赛博物馆专门为 1874 年那场展览办了大展。今天说起印象派，早没人记得它当年是个骂人的词了。

类似的事，评论家路易·沃克塞尔（Louis Vauxcelles）一个人就贡献了两回。1905 年秋季沙龙，一尊古典风格的雕像摆在一屋子大红大绿的画中间，他写「多纳泰罗被一群野兽围住了」。多纳泰罗是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大师，那群「野兽」，后来就成了野兽派。1908 年，他又挖苦画家布拉克（Georges Braque）把什么都画成方块，有了立体主义。

画坛之外，也是这么认下来的

1906 年，英国《每日邮报》用 suffragette（中文常译作「妇女参政权运动者」）挖苦争取投票权的激进女性，词尾的 -ette 有「小」的意思。1912 年，她们办了自己的报纸，报名就叫《The Suffragette》。

离日常最近的一个，是黑色星期五。至少在六十年代初，这是费城警察对感恩节后那一天的叫法：堵车、商店失窃、全员加班。商家嫌它难听，想改成「大星期五」，没改成；后来流传开的，是「账本从赤字转成黑字」的说法，这个名字也就被商家认了下来。

同一个词，谁在用，用来骂还是用来认，意思就变了。从贬义往好的方向走，语言学里叫词义升格。正式文件里一时没有它，嘴上先叫着；叫得久了，它自己会走进文件。

3可认真起的名字，常常输给随口叫的

程序员之间流传一句玩笑，一般算在网景公司的工程师菲尔·卡尔顿（Phil Karlton）头上：计算机科学里只有两件难事，一件是缓存失效，一件是给东西起名字。起名本来就难，认真起好的名字，还不一定叫得开。蓝牙就是这样。

蓝牙最早是个代号

上世纪九十年代末，英特尔、爱立信和诺基亚在推一项短距离无线技术，英特尔工程师吉姆·卡达克（Jim Kardach）要给它想个代号。他那阵子刚读了一本讲维京人的书，里面有个十世纪的丹麦国王哈拉尔，外号「蓝牙」，把丹麦和挪威统一到了一起。

书里的国王，眼前的无线技术，看上去隔得够远。可卡达克想到了一处相像：国王把两地连起来，这项技术也要把电脑和手机两个行业连起来。它听着像个人的外号，也确实就是个人的外号。

蓝牙本来只是暂时用用，正式名字另有打算。头号人选 PAN，是 Personal Area Networking 的缩写，个人局域网，说得明明白白；可一查，网上已经有好几万条同名的结果。另一个备选 RadioWire，商标检索又赶不上发布。两个准备转正的名字都没用上，这时候蓝牙已经在业界传开，来不及换了。今天再看蓝牙的标志，里面还是那位国王：「哈拉尔」和「蓝牙」两个词首字母的北欧符文拼在一起。

鼠标也有过一个很规整的正式名字。专利上写的是「显示系统的 X-Y 位置指示器」，用途交代得清清楚楚，可要在桌上找它，说「鼠标」就够了。这么长的名字留在专利上很合适，搬到日常对话里，反而要先费口舌。

世界语为什么没流行起来

最认真的一次，大概是世界语。1887 年，有人专门设计出这门语言，规则整齐，想让它成为全世界的通用语，一百多年过去，也没流行起来。

吴军老师说过，学的人少只是表面，更深的原因是，世界语里没有文化：语言一头传递信息，一头承载文化，光把规则安排好，未必就能让人改口（吴军 2002 年加入谷歌，那时公司还没上市，谷歌中日韩文搜索的算法主要是他设计的；后来当过腾讯副总裁，写过《浪潮之巅》）。反过来，也正因为有文化基础，希伯来语可以得到复兴：一千多年没人拿它当日常口语，十九世纪末又被人重新说了起来。

名字怎样才叫得开

起名的人图的是准确周全；叫的人要的是另外三样：

• 好记
• 顺口
• 一说就懂

前面那些外号，恰好三样都占。下面一样一样说。

好记

「肉丸」一出口，三个圆点已经在眼前排好了。心理学里管这个叫双重编码：说到具体的东西，脑子里会同时存下字和画面两份；抽象的词，多半只有字那一份，所以具体的词更好记。肉丸、汉堡、老鼠，都是一说就有图的词。

《温度心理学》这本书讲具身认知：人会把身体的感觉搬到抽象判断上，所以我们说一个人「热情」「冷淡」。一项研究看了 94 种语言，有 46 种拿「暖」来说亲近。有两个很有名的实验，一度让人觉得这种影响很深：手里刚拿过一杯热咖啡的人，会把陌生人看得更「温暖」；拿着重夹板的人，会把一件事看得更要紧。后来有人用更大的样本重做，没做出来；语言里的这个习惯却一直在。钱钟书的《通感》一开头，就谈宋祁「红杏枝头春意闹」的「闹」字：眼睛看到的花开得繁，写成了耳朵听到的热闹。

好笑也帮人记。1994 年有个实验发现，好笑的句子比不好笑的更容易记住，两种句子混在一起时最明显。日子里全是需求、排期、复盘、对齐，这时候冒出一个「肉丸」，想忘都难。

不过这里得补一句：一个说法有没有画面，还要看听的人活在什么年代。很多成语在当时，就是一说就有图的词，跟今天的「肉丸」一样；隔得久了，那幅图没人认得，字面反倒成了门槛。「绿草如茵」的「茵」，本来是车上铺的垫子，那时候的人一听就明白，草地软得像褥子；今天的人只知道这是在夸草地。「尸位素餐」也一样，意思大家都会用，「尸」和「素餐」各指什么，就没几个人说得上来了。

顺口

名字要经得起天天说。需要解释一回，大家还能听；每说一次都得把全称搬出来，就有点费劲了。「显示系统的 X-Y 位置指示器」没有说错什么，可一句话的工夫，旁边的人已经把 mouse 叫完了。

人说话本来就爱省力。语言学家乔治·齐普夫（George Zipf）发现，越常用的词往往越短；后来他把这类倾向归成「省力原则」。一个音节的 mouse，两个字的汉堡，都不必每次先讲一遍它的功能。说的人少费一点劲，听的人也能立刻接住，下一次便更愿意接着用。

一说就懂

超线性学院（Superlinear Academy）的创始人课代表，在《名词、动词、和手艺》里写过一句：

命名不是为了让 Craft 变得简单。命名是为了让 Craft 变得可见。

一个东西有了名字，才指得出来，别人也才看得见。没有「汉堡」这个叫法的时候，得说「角上那三条横线」，还得盼着对方看的是同一个地方；有了它，一个词就指到了。外号指得最快，因为它说的就是眼前的样子：木盒子拖着线，三条横线夹着馅，见过那个样子，一说就对上了。

AI 圈也有这样的词。大模型一本正经地编出不存在的论文、书名，大家管这叫「幻觉」。人称「AI 教父」的杰弗里·辛顿（Geoffrey Hinton）说过，这个词用得不对，该叫「虚构」（confabulation）：幻觉说的是感官，模型并没有「看见」什么，它做的更像医学上说的虚构，记不清的地方，自己编圆了。这么叫也许更准，可「虚构」还得先解释一番，说「AI 又出现幻觉了」，谁都听得懂。2023 年剑桥词典的年度词，选的就是 hallucinate。

外号一说就懂，还因为它身上带着来历。说「印象派」，那间摄影工作室就跟着来了；说「蓝牙」，那位国王也在。回头看世界语，我更愿意把那句「没有文化」理解成：它少的，正是一群人一起叫过、一起记得的东西。

4只有起错的名字，没有叫错的外号

有个说法：只有起错的名字，没有叫错的外号。外号是天天跟它打交道的人叫出来的，所以准。给人起的外号也一样，说一句「杠精」，用不着解释，大家都知道指的是哪种人。说白了，名字是叫出来的，不是起出来的。文件里的名字，能给外号一个正式位置；可在那之前，它已经在许多次对话里有了位置。

连怎么读，起名的人也说了不算

连一个名字该怎么读，起名的人也未必说了算。2013 年，GIF 的发明人史蒂夫·威尔海特（Steve Wilhite）领 Webby 终身成就奖，获奖感言只许五个词，他把五个词打在屏幕上：It's pronounced 'Jif,' not 'Gif.' 可很多人一直读硬 g，2017 年 Stack Overflow 的开发者调查里，近三分之二选硬 g，选 jif 的只有四分之一出头。牛津高阶和韦氏词典，后来两种读法都收了。发明一种东西，和决定大家怎么念它，原来是两回事。

课堂上的标准读法，也不是定死的

语言本身也一直在变，读音就是这样。课堂上只认一个标准读法，就像英国人讲的「标准英语」：就该这么读。我上初中、高中那几年，为这个不知被卡过多少回。可标准自己也改过：「呆板」，老一辈念 ái bǎn，1985 年的《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》把「呆」统一成了 dāi；「确凿」的「凿」，也在那张表里从 zuò 定成了 záo。

还有一种更有意思：大家以为改了，其实没改。比如「一骑当千」的「骑」，不少人记得该念 jì，以为念 qí 是这几年才改的；其实在 1985 年那张表里，它就已经统一念 qí 了。2019 年网上一阵传「好多字的读音被改了」，不少是把三十多年前的规定当成了新闻。这有点像人们说的「曼德拉效应」：一大群人记得清清楚楚的事，和实际对不上。

外号也常让人这样想当然。它太好记、太直白，直白到像是本来就该这么叫，结果没人知道、也没人想去查它的正式说法。它看着那么对，反倒不像一个闹着玩的外号了，就像今天没人觉得「鼠标」是句玩笑。

时不时总有人感叹，现在的人连话都说不好了，听着就像鲁迅《风波》里的九斤老太，念叨着「一代不如一代」。定规则的人，大概也都盼着规则能一直不变。可编《现代汉语词典》的人自己也承认，「凡是『现代』词典都要跟上时代，不断修订」，这句话就印在第 7 版的说明里。语言跟着说它的人走，再往下讲，就是另一篇了。

回到设计：先听大家怎么叫

回到我最开始只关心的设计，这里能先落一个小结论：用户怎么叫，往往比我们怎么起更要紧。雅各布·尼尔森（Jakob Nielsen）那十条可用性原则里，有一条就是让界面说用户的话。用户一看就懂、一叫就明白的说法，写进规范时也该听一听。

给自己做的东西起名

往外说一层，起名和别的创作是一回事。不管是生养一个孩子、写一篇文章，还是画一幅画，东西完成之前，做的人就像父母，有自己的想法和预期，也盼着读者、观众看了会有某种感受；可东西传开以后，结果往往跟当初想要的不一样。做完的那一刻，属于作者的部分就结束了，可这只是开始，作品才完成了一半，剩下的一半，要交给读者和观众，交给所有人。

小说家康拉德（Joseph Conrad）1897 年在给朋友的信里写过：「一本书，作者只写了一半，另一半在读者那里。」艺术家杜尚（Marcel Duchamp）1957 年谈创作时也说：「创作这件事，不是艺术家一个人完成的。」

名字也是这样。给产品、功能起名，给自己的账号、社群起名，起名的人都定不了大家最后怎么叫。能做的，是起一个好叫的，再留心大家实际怎么叫，叫顺了的不妨收下。网友看 KFC 正好是「开封菜」的拼音首字母，就这么叫它；肯德基后来真推出了一个食品系列，名字就叫 KAIFENGCAI。反过来，硬让大家改口，往往改不动：推特 2023 年改名 X，几年过去了，英文新闻里提到它，还常要补一句「前身是推特」。

两千多年前的答案：约定俗成

再往大里说，孔子讲「名不正，则言不顺」，名字要正；可什么样才算正，荀子在《正名》里给了一个很松的答案：「名无固宜，约之以命，约定俗成谓之宜，异于约则谓之不宜。」名字不是天生就该配给哪个东西，大家这样约定，又这样用惯了，就是合适的名字。

「约定俗成」这个词，就出自这里。他后面还有一句：「径易而不拂，谓之善名。」翻成大白话，顺嘴、不拧巴，就是好名字。前面说的顺口，老先生早就说明白了。

两千多年后，哲学家维特根斯坦（Ludwig Wittgenstein）也说，一个词的意思，就在它的用法里。大家都这么叫，它就算数。尤瓦尔·赫拉利（Yuval Noah Harari）在《人类简史》里说，人能成群合作，靠的是大家一起相信的东西，公司、货币都是这样。一个名字也是这么立住的，只是小得多：只要大家都认，那三条线就是汉堡。

所以下次有人给哪个东西起了个不正经的外号，先别急着纠正。说不定过几年，大家都忘了它的正式名叫什么，只记得那个外号。

你身边有没有哪个外号，叫着叫着就进了正式文件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