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我们无法变成 AI 原住民 Author: Ashton Z. Shu（舒郑屾，网上也叫山山、Mts Shu、Mts、Mountains、Yama、MtsYama），Superlinear Academy 社区园丁 Date: 2026-11-11 URL: https://ink.ashtonshu.page/zh/never-ai-natives *译自[英文原文](https://ink.ashtonshu.page/never-ai-natives)，由 AI 辅助翻译，作者已审校并改写。* 我们这些先学会干活、后来才碰上 AI 的人，当不成「AI 原住民」。可历来开国的人，也都不是原住民。这篇写给 AI 出现以前就学会一门手艺的人，也写给常为自己的移民身份犯难的人。最后有关于怎么做的三步建议，现在就可以开始走。 --- 前些天，Murphy Zhai 在超线性学院社区发了一篇帖子，[《2个关于AI-Native的反直觉》](https://www.superlinear.academy/c/main/2-ai-native)。类似的问题，我两三年前就琢磨过，只不过那时候我聚焦在移民方面：人搬到另一个国家以后，看东西的眼光会怎么变。当时我还动笔写了，可没想明白，开了个头就搁下了。读完这篇，加上这两年跟 AI 打交道的体会，以前的想法又被勾了起来。我把思路整理了一遍，发现现在想得比较清楚了，就借这个机会，在旧稿的基础上把文章改好，发出来给大家。 说起来，我用 AI 算早的。ChatGPT 刚出来一两个月，我就注册了账号，试着拿它干活，可那时候它帮不上多少忙。后来它能直接动手改东西了，但从 2026 年春天起，我才开始使用 CLI coding mode 这些。要是把用 AI 比成搬去一个新地方，前几年我是隔着窗口递活，到 2026 年春天，才算真正搬进来住下了。 可来得再早，也**只是**来得早。注册那天也好，住下那天也好，都是我入境的日子，写不进出生证明。就算哪天我换了本护照，出生地那一栏写的也还是原来那个地方。 偏偏现在「AI 原住民」（AI native）这个说法到处都是。听着也在理：从小就用 AI 的人，跟半路才学的人，总归不太一样。 要是你工作好些年了，一套做事的习惯早就用顺了手，这个词听多了，心里难免犯嘀咕：现在才开始，还来得及吗？是不是怎么学，都赶不上那些从小就会的人？ [上一篇](https://ink.ashtonshu.page/zh/impressionists-hamburger-menu-vibe-coding)聊名字的时候我说过，名字是大家叫出来的。「AI 原住民」已经叫开了，我没本事让大家改口，也不打算纠正谁。这篇只想问一个问题，再试着答一答：这个名字让我们看见了什么，又让我们漏看了什么？ ## 「原住民」这个词，先问出身 语言会不会影响人怎么想？有个实验挺有意思。研究者让说英语和说西班牙语的人看同一组视频，其中一半拍的是小意外。说起这类事，英语里更常说「他打碎了花瓶」，西班牙语里更常说「花瓶碎了」。事后再问，[说英语的人更记得是谁弄的（英文链接）](https://www.uolearninglab.com/wp-content/uploads/2014/11/FauseyBoroditsky_Whodunnit_PBR2011.pdf)。明明看的是同样的事，平时怎么说话，却左右了他们会留意谁、记住谁。 ![同一件意外的两格画。左格写着「他打碎了花瓶。」，戴红围巾的小人画得很清楚，旁边碎花瓶的线条很淡；右格写着「花瓶碎了。」，碎花瓶画得很清楚，小人淡成了背景。](https://ink.ashtonshu.page/media/never-ai-natives/fig-vase-zh.png) 图 1同一件意外，两种说法。说英语的人更常说是谁打碎了花瓶，说西班牙语的人更常说花瓶碎了。 哲学家维特根斯坦（Ludwig Wittgenstein）说得更绝：[「我的语言的界限，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」（英文链接）](https://www.gutenberg.org/ebooks/5740)。我不会说得这么绝。换个词就能逼人换个想法，这种说法如今多数心理学家也不认了。可一个说法用惯了，眼睛确实容易跟着它走。 那「原住民」这个词，究竟会让人关注到什么呢？我觉得这个词先问的就是出身：你是不是生在这里？不问你现在住不住这儿，更不问你来了以后做过什么。 这个比喻不是我想出来的。我自己成年以后才搬到加拿大，对「原住民」「移民」这两个词，多少有点切身体会。既然大家借了「原住民」这个词，我想顺着它多想几步，看看后面还有什么。 ## 照这个说法，我们注定是移民 先照最字面的意思说：原住民，就是生在这里的人。后来的人对这里再熟，也改不了自己是哪天来的。 2001 年，美国教育作家马克·普伦斯基（Marc Prensky）把人分成「数字原住民」和「数字移民」。他说，后来才接触数字技术的人，就算学会了新语言，也还带着旧口音。[这样的例子他举得出上百个（英文链接）](https://marcprenskyarchive.com/wp-content/uploads/2026/02/Digital-Natives-Digital-Immigrants-Part-I.pdf)，头一个就是收到邮件还要打印出来看。今天听着有点好笑，可那张纸确实能让人踏实一点。 ### 每次大变化，都有原住民和移民 不管从头一回注册 ChatGPT 算，还是从 2026 年春天算，有一点不变：AI 来之前，我已经有一套自己做事的习惯。我记得没有 AI 的时候活儿是怎么干的，也记得自己是从哪儿开始学的。这跟从小就觉得「事情本来就是这么做的」，不是一回事。 这种事也不是有了 AI 以后才出现的。每一次大变化，都会留下这样两拨人。有人先在作坊里学会了手艺，后来才有了工厂；有人先用笔写字，后来才打字；有人先付现金，后来刷卡，再后来用手机付钱。在中国，很多人干脆跳过了刷卡那一步。每一回，跨过来的人都记得同一件事的两种做法，后来出生的人只知道一种。 ### 用得再熟，也改不了是哪天来的 所以题目里说的「我们」，主要是这样一群人：2022 年以前就工作了，或者早就学会了一套做事的方法，后来才跨过来的人。我没想按出生年份给所有人划线，也没想给谁开原住民证明。 照这个意思，我们永远成不了 AI 原住民。用得再熟，我是哪天来的也改不了。这话听着有点丧，可想明白以后，反而能少为难自己一点。 我们本来想考的是能力，发下来的却是一道**出身题**。再怎么用功，也答不对。 ![一张卷子，抬头是「AI 技能考试」，只有一道题：「你是在哪里出生的？」，下面一条空着的答题线。旁边戴红围巾的小人握着铅笔，张着嘴，头上冒出一滴汗，手边是一摞高高的书。](https://ink.ashtonshu.page/media/never-ai-natives/fig-test-zh.png) 图 2本来是来考本事的，卷子上只有一道题，问你在哪里出生。 ## 离开以后才有故乡 不过，移民这个比喻里，我更在意的是另一半：出去过的人，也回不到从没出去过的样子。 ### 离开以后，多了一副眼光 贾樟柯在《朗读者》里说过：「[一个人只有离开故乡，才能真正获得故乡](https://www.sohu.com/a/245696470_801428)。」我很喜欢这句话。人一直待在一个地方，那地方就是日子本身。饭就这么吃，话就这么说，不觉得有什么要解释的。等到了别处，发现别人居然不这样，原来的生活才有了轮廓。小时候觉得天经地义的事，后来才知道，哦，原来只是我们那儿这样。 所以故乡不光是地图上的一个点，也是离开以后才多出来的一种眼光。这和想不想家还不完全一样。不想回去的人，也可能很清楚故乡是什么；回去了的人，也不会自动忘掉外面的日子。人可以回到原来那条街上，却回不到那个还不知道外面什么样的自己。 可留在新地方，也不等于成了生在这里的人。哪一边都装不下完整的你。移民慢慢成了**第三种人**，带着原来的日子，也多了一副眼光。 ### 想回到老办法，再自然不过 也不是人人都这样看待离开。有些人一直在盘算回去的那一趟，对他们来说，在外面的这些年不管多长，都只是中途歇个脚。用 AI 的人里也有这样的。来了新东西，他们头一个感觉是老办法更好，老手艺更扎实。 早在 AI 出来以前，人就常有这种想法。历史上大部分时候，不管东方还是西方，都是越老的越有分量。说一句话要有出处，改一样东西要有先例。普通法的法庭到今天还是靠找从前的判例来断眼前的案子；在中国，两千来年里，想改革的人最有力的理由，常常是古人早就这么做过。欧洲那场告别中世纪的大变动，打的也是复古的旗号，名字就叫「文艺复兴」。「新的多半更好」这个想法，[照多数说法（英文链接）](https://www.gutenberg.org/files/4557/4557-h/4557-h.htm)，反倒来得很晚，是跟着近代科学才站稳的，到今天也不过几百年。 ### AI 关得掉，脑子里的对比关不掉 所以想回到老办法，再自然不过，我自己也会。我只是觉得，AI 用多了，这个念头就不太站得住了。以前拿到一件活，自己从头做到尾，想都不用想。后来发现，有些地方先让 AI 试更好，有些地方自己动手更快。再遇到同样的活，就算最后还是全靠自己，心里也多了一个选项。 这时候的「我自己做」，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。过去是没得选，现在是比过以后，觉得这里该自己来。 开车也是这样。开惯了手动挡的人，换成自动挡几天就适应了，只是有一阵子，左脚还老去踩那个并不存在的离合。十年以后再回去开手动挡，头一个路口就熄火，因为那只脚早忘了。驾照还是当年那本，开车的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了。 我说回不去，主要是这个意思。关掉 AI 很容易，关掉脑子里那个对比开关就没那么容易了。我们成不了这边的原住民，也不再是原来那种从没离开过的人。 可第三种人也得把日子过下去。总不能一直守着一只箱子过日子，等哪天觉得自己够像本地人了，再把行李打开。 ![空荡荡的房间里，戴红围巾的小人在摆一张桌子。蓝色行李箱靠墙立着，敞开的门外能看见远处的山。](https://ink.ashtonshu.page/media/never-ai-natives/fig-suitcase.png) 图 3放下箱子，在这里过起日子。 ## 大陆也在漂移，没有谁是正统 移民容易有个错觉：自己在漂，别人有根。人家生在这里，自然知道什么是对的，自己总得慢慢学。 ### 根也能扎在船上 我脑子里常有一个画面：我们住在一艘海盗船上。海盗这个说法不是我发明的。1983 年，史蒂夫·乔布斯（Steve Jobs）对 Macintosh 团队说，[「当海盗比加入海军强」（英文链接）](https://www.folklore.org/Pirate_Flag.html)，从那以后，创业的人就爱这么说。我老想着的，倒是那艘船。船一直在走，今天到这儿，明天到那儿。要问我们的根在哪儿，根就在船上。 这听着有点怪。根不是该扎在土里吗？可要是一群人一直在船上过日子，互相照应，船上也有熟悉的位置和习惯，那船就是他们的家。根也能扎在船上。电影《海上钢琴师》里的 1900 是在一艘远洋客轮上被捡到的弃婴，一辈子没下过船。陆地上的游牧民族也一样，整个国家都能打包带着走。 ![一艘挂着骷髅旗的帆船正在海上走。甲板上，戴红围巾的小人跪着，拿锤子把一块新木板钉上去。](https://ink.ashtonshu.page/media/never-ai-natives/fig-ship.png) 图 4船一边走，一边修。 ### 文化和语言，也一直在变 从甲板上看过去，大陆很稳。那边的人好像从来用不着跟谁解释，自己是哪儿的人。 可大陆也在漂移。其实大陆漂移从没停过，只是动得太慢，站在上面的人觉察不出来。 文化也一样，不会因为你生在这种文化中，你就天生属于它。我们觉得稳当的东西，其实也在一点点变。等回头看才发现，小时候觉得再正常不过的规矩，现在已经没人那么讲了。 这一点，在语言流变上体现得更明显。常有人说，粤语、闽南话保留了更多古音，所以更正统。可保留了一些古音，和整套语言原封不动留下来，是两回事。其实任何一种方言都保留了一些，也改了一些。总不能挑出自己留下的那部分，就说别人的变化都不算数。 这就像一个物种分成了两支，后来各走各的路。问哪一支才算正统，往往问不出什么名堂。两边都有来处，也都有各自后来的生活。 ### AI 原住民，也得一直调整 所以我不太相信，有一种完整的正统，安安稳稳放在那里，等所有后来的人照着学。大家都在漂，只是船上晃得明显，大陆上的人几乎感觉不到。 我们总以为前人讲究血统到迂腐不堪，但读读历史就会发现，他们完全没有我们想的那么死板。明朝才传到第二位皇帝，皇位就换了一支：1402 年，燕王朱棣从侄子建文帝手里夺了位，成了永乐皇帝，没过多久，就没人说这一支不是正统了。哪一支算大宗，常常是跟着哪一支兴旺走的。严格来说，这是所有人的弱点和通病：人都是慕强的。我们总把老规矩想得比它当年更严、更神圣，多半是因为自己早就不在那套规矩底下过日子了。 放到 AI 上，这点更明显。刚学会的做法，过几个月工具一变，又得去适应。从小用 AI 长大的人，也躲不过这一条：即使是原住民，小时候学会的语言和技能，长大的过程中一样会过时。 这样看来，脚下没有实地的不只是移民，大陆也在漂移。船上的人至少知道，自己得看路。 ## 口音是旧时代留下的 那普伦斯基说的「**移民口音**」，到底是什么？我觉得，就是旧时代留在身上的那些习惯。 ### 早就用不上的老习惯 打电话的手势就是一个例子。2020 年 7 月，一位爸爸在 TikTok 上发了[一段视频（英文链接）](https://www.independent.co.uk/life-style/tiktok-phone-hand-gesture-new-smartphone-daniel-alvarado-a9611066.html)，让两个孩子假装在打电话。大人会伸出拇指和小指，比个「六」，往耳边一放，像拿着听筒；孩子却把手掌平贴在耳边，像拿着一部手机。带听筒的电话，多数人家里早就没有了，大人的手势却还没跟上。这件事早有人注意到，是这段视频让它传开的。 ![两个小人并排站着。标着「用座机长大的一代」的那个，把拇指和小指比在耳边，像拿着听筒；标着「用手机长大的一代」的那个，把手掌平贴在耳朵上。](https://ink.ashtonshu.page/media/never-ai-natives/fig-phone-zh.png) 图 5比画打电话的手势，看你是跟着哪种电话长大的。 我觉得这比说「老一辈不懂新技术」有意思。会比「六」的人，手机不一定用得差，只是没必要连这个动作也重学一遍。别人看得懂，就先这么用着。 打游戏的人也有这样的口音。《Dota 2》里至今有一个设置叫「传统键位」（Legacy Keys），用的是[最早那个 DotA 的键位（英文链接）](https://liquipedia.net/dota2/Hotkeys)。那是《魔兽争霸 III》里的一张地图，每个技能各用一个字母，散在整个键盘上。不少老玩家现在还开着它，有人还拿它当谈资。这确实看得出他们玩了多少年，可手并不会因此更快。多数人还是觉得默认键位顺手，常用的技能都在 QWER 上。 微信里的微笑表情也有点像。有人觉得 🙂 就是一个微笑，发出去是客气。不少年轻人却[觉得它不礼貌](https://www.thepaper.cn/newsDetail_forward_24119395)，像在说「呵呵」。这边是客客气气，那边觉得被冷了一下，两边都莫名其妙。 ### 小改动，还是想亲自动手 到了使用 AI 这件事上，「口音」则体现在我们练过、本来就拿手的那些事上。稿子里有两个词不顺，我知道 AI 能替我改，可还是忍不住自己伸手。做设计的时候，有东西差了几个像素，我宁可自己挪一下，也懒得跟它描述。程序员也一样，尤其是早些时候：他们的手就是离不开代码。有时候这么做也在理：把一处小改动讲清楚，可能比自己动手还费事。可我猜，真正跟着 AI 长大的人，根本不会手痒。他们更像从没写过代码、也没打开过设计软件的老板：自己动手这一项，他们压根想不到。 ![设计软件里，一个图片图标被鼠标拖着，离原来的虚线框只挪了 2 像素。旁边的菜单里，「让 AI 改（默认）」打着勾，鼠标却点在「我自己微调」上。](https://ink.ashtonshu.page/media/never-ai-natives/fig-pixels-zh.png) 图 6默认是让 AI 改，鼠标还是点向了「我自己微调」。 这些习惯里，有些真得改。要是每一处小改动都还得过我自己的手，我永远不会知道工具能做到什么。可有些旧习惯又值得留着。看到一张好看的图，还是想问它好在哪儿；看到一段像模像样的话，还是想核一下说得对不对。 ### 有些口音值得留着 之前我[聊 AI 感](https://ink.ashtonshu.page/zh/the-ai-look-uncanny-valley-of-taste)，说过有些中文每个字都对，读着却不对劲，因为骨架还是英文的。这里也类似。你带过来的那套东西，可能让新句子拧巴，也可能让你听出哪里不顺。 多掌握一门语言，也不全是坏事。[有一组实验（英文链接）](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22517192/)发现，人用外语做选择的时候，不那么容易被问题的措辞牵着走。这不等于用外语就更理性，只是提醒我：那一点不顺手，有时候也能让人停下来想一想。 村上春树的文体是怎么来的，他自己[讲过（英文链接）](https://lithub.com/haruki-murakami-the-moment-i-became-a-novelist/)。写第一部小说时，他写了一阵不满意，就把日文稿放到一边，改用英文写开头一章。他的英文只够写成那样，句子又短又白。然后他把这一章「移植」回日文，出来的那种文体，就成了他的特色。如果我的语言的界限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，那第二门语言会把这条界限往外挪一点。我想这算是成为移民的好处之一。 所以我想清楚这些后，我不再问怎么去掉口音。我会更在意，哪些部分只是费我的时间，哪些部分还在起作用。什么小事都想亲手改的那股劲儿，可以一点一点放掉。看到好图想问一句「为什么好」的那股冲动，该永远为自己留着。 --- ## 可开国的人，都不是原住民 前面说的，都是我们成不了什么。这一章来聊聊，我们这样的「移民」，历来最后能做成些什么。开讲之前，先得提几个人，有些话他们已经说在前头了。2024 年，造出「数字原住民」这个词的那位普伦斯基，接受过一次访谈，题目就叫[《数字原住民如今成了 AI 移民》（英文链接）](https://uxmag.com/articles/digital-natives-are-now-ai-immigrants)。DeepMind 的负责人德米斯·哈萨比斯（Demis Hassabis）在斯坦福对学生说，[你们会是第一代 AI 原住民，就像我那一代是电脑和互联网的原住民（英文链接）](https://www.gsb.stanford.edu/insights/demis-hassabis-thinks-were-foothills-singularity)。山姆·奥特曼（Sam Altman）说，他自己的孩子长大以后会比我们这一代能干得多，[用起 AI 来会非常拿手（英文链接）](https://www.businessinsider.com/sam-altman-kids-never-smarter-than-ai-chatgpt-2025-6)。3M 的科学家杰什里·塞思（Jayshree Seth）也写过，[面对生成式 AI，我们都是移民（英文链接）](https://thinkers50.com/blog/we-are-all-ai-immigrants-now-a-new-land-a-proven-mindset/)，而移民也许恰好知道该怎么办。 所以「我们都是移民而非原住民」这个论述，其实早就被说过很多遍了。塞思讲的是移民的韧性。我想往前多迈一步聊的，是口音背后的经验、并不存在的正统，以及更要紧的一个点：新地方的规矩，常常就是这些从旧世界来的人立起来的。 ### 开国的人，究竟算哪朝的 中国历史上，这样从旧朝走出来的开国者，数都数不过来：李渊是隋炀帝的表哥，朱元璋当过和尚、讨过饭。我们按朝代读历史，很容易把一个人和他建立的朝代绑在一起，好像他从小就是那个朝代的人。 可刘邦原来是秦朝的泗水亭长。后来做了汉朝的皇帝，汉承秦制，许多制度还是接着秦朝的用。换了朝代，不等于做事的办法都从零开始。 连名号也是带过来的。李渊七岁就袭封唐国公，后来在隋朝做官。说到李渊和他的儿子李世民，我们想到的是唐朝，可他们一家原来过的是隋朝的日子。唐国公的「唐」，那时候还不是我们后来读到的那个大唐。 ### 先开国，才有新朝人 赵匡胤这个例子，我觉得尤其直白。陈桥驿之前，他是后周的殿前都点检，手里管着禁军。公元 960 年陈桥兵变，黄袍加身，这才有了宋朝。 ![一个笑着的小人戴着黑色的幞头，身上甲胄的胸口写着「周」；身后伸出两只手，正把一件黄袍披到小人肩上，黄袍背面写着「宋」。](https://ink.ashtonshu.page/media/never-ai-natives/fig-oldnew-zh.png) 图 7后周的甲胄还穿在身上，宋朝的黄袍已经披上了肩。 历史书翻到这里，通常就另起一章了。可赵匡胤作为书中的人，并没有在新的一章开头重新出生一回。他带过去的，是在后周带兵的经验，是原来军队里的那些人和关系。昨天知道怎么办的事，不会因为今天换了国号，就统统不会了。 我们站在后头看，很容易说，这是宋朝的开国皇帝。可要是把时间往前拨一点，问那时候的他是哪朝人，答案是后周。他眼前过的日子，还没有后来史书里那条清清楚楚的分界线。 宋朝得有人先建起来，才会有人生下来就是宋朝人。要等一位宋朝的原住民来开国，就像你去考试拿驾照，却被要求手里有驾照才能参加考试一样离谱。 朱元璋也一样。他 1328 年生在元朝，到 1368 年建立明朝，已经在元朝活了四十年。我们觉得他属于明朝，是从他后来做的事往回看。可他前半辈子的见识和遭遇，都是那个旧世界给的。 ### 别的国家、新的思想，也是这样开头的 美国的建国者们也一样：华盛顿、亚当斯、富兰克林、杰斐逊这一代人，生下来都是英国的臣民，后来才亲手建起了美国。 这不只是先来后到的事。乔治·奥威尔（George Orwell）1945 年就注意到，那些伟大的民族领袖、民族主义运动的开创者，[常常根本不属于他们颂扬的那个国家（英文链接）](https://www.orwellfoundation.com/the-orwell-foundation/orwell/essays-and-other-works/notes-on-nationalism/)，他举的例子里就有科西嘉人拿破仑。 思想也一样。中国两千五百年的文化传统，一路追溯，追到的是孔子和记录他的《论语》；他却说自己「[述而不作](https://ctext.org/analects/shu-er/zhs)」，想做的是恢复五百年前周初的规矩。西方完整传下来的哲学著作，最早的是柏拉图的对话录，可他偏偏在其中一篇里，借老师苏格拉底之口论证，[文字会让人健忘（英文链接）](https://topostext.org/work/94)。印象派画家们奉爱德华·马奈（Édouard Manet）为前辈，他却[一次也没参加过他们的画展（英文链接）](https://www.britannica.com/art/The-Artists-Mistaken-for-Impressionists)，一直把画送去官方沙龙。他们每一位，都是旧世界的人，新世界却是他们帮着开出来的。 ### 新旧的分界线，站远了才看得见 这个问题容易被忽视，是因为我们都是站在远处学历史的。课本上一个朝代讲完，翻过一页就是下一个，前后两拨人像是完全不同的人。可当时的人过的是一天接一天的日子，没有哪一天有人告诉他换页了。毛毛虫变蝴蝶，中间至少还有个茧，大多数变化却不会出现这么明确的断代变化。天天见面的同事也一样，你从不觉得他变了，哪天翻到他一年前的照片，才吓一跳。演化生物学家理查德·道金斯（Richard Dawkins）举过一个时间拉得更长的例子。在桌上先放一张你自己的照片，然后放一张你父亲的，再放一张他父亲的，这样一直往上叠放个一亿八千五百万代，最后那张照片上竟然可以追溯到一条鱼。你当然不是一条鱼，可这一长串里任何相邻的两张，都看不出分别。 ![一长串照片卡弯成一道弧。第一张是戴红围巾的小人，第二张是个长得很像、头顶翘着一撮头发的小人；中间大多是空白的卡片；最后两张，一张是像蜥蜴的四脚动物，一张是一条鱼。下面单独抽出来两张：一张是戴高礼帽、留八字胡的男人，一张是蹲着的、像猿的小人。](https://ink.ashtonshu.page/media/never-ai-natives/fig-photos.png) 图 8一代一张叠放下去，能从你一路追溯到一条鱼，明明相邻的两张都差不多。 这里我没想把改朝换代说成一件轻巧的事，也没想拿开国皇帝给今天的活儿贴金。现实里很多国家也不是建在空地上的，原来住在那儿的人为此付出了代价；AI 这块地方，至少在我们之前还没人住过。这个比喻能借的地方不多，可有一点是清楚的：生在旧世界，不妨碍一个人动手建新世界。旧经验可能拖累他，也可能正好让他知道，哪些地方该改。 ### AI 的规矩，等不到原住民长大 回到 AI。眼下很多规矩还没定下来。大的那几条，有人正在公开起草，Anthropic 甚至给自家的 AI Claude 发布了一份「[宪法](https://www.anthropic.com/constitution)」。日常的那些，多半还没人写。比如一份设计，AI 做到哪一步交给人看？什么算做完了，什么还得重做？拿到一个看着很好的结果，谁来判断它到底能不能用？ 这些事不会等真正的原住民长大以后才发生。今天就有活儿要交，出了错今天就得有人管。我们每一次怎么做，做顺了以后怎么教给别人，都在慢慢变成规矩。 ### 调整做法前，先问它当初为什么在 旧经验在这时派得上用场。你知道原来那一步为什么要有，就能多问一句：现在工具变了，如何确定这一步是否保留呢？有些步骤只是过去没别的办法，今天删除可以节省很多时间。有些看着无用，背后却是一整套缓冲机制，不能只看它多花了几分钟。 历史学家埃尔廷·莫里森（Elting Morison）[转述过一个故事（英文链接）](https://calteches.library.caltech.edu/1087/)，他特意说明这只是他听来的。二战初期，英军还在用旧式野战炮，挂在卡车后面拖着走，于是请来一位研究工时和动作的专家，想让开炮快一点。专家在一个五人炮组的慢动作影片里发现，每次开炮前一刻，有两个人会停下手里的事，立正三秒钟。他把影片放给一位老炮兵上校看，上校也没看明白，要求再放一遍。「啊，我明白了，」上校说，「他们是在牵马。」 拉炮的马换成卡车已经好多年。但没人主动把这个动作从操典里划掉，于是也只有还记得如何用马的人，才看得出那两个人在干什么。 ![一辆卡车拖着一门野战炮。一个炮兵在装弹，一个在瞄准，一个举起红旗。右边还有两个炮兵站着不动，手里各牵着一根绳子，绳子那头的马只是一圈虚线。](https://ink.ashtonshu.page/media/never-ai-natives/fig-artillery.png) 图 9马早就没了，两个炮兵还站在原来牵马的位置上。 ### 移民也能立规矩 要是只想着跟随适应，那我也认同：别人怎么做，我赶紧照着学就是了。可要是想着自己也得立规矩，就得把理由讲清楚：为什么这里交给 AI，那里还得我看一眼？别人照着做，碰到例外怎么办？ 这用不着先当上什么负责人，也用不着管自己的工作流程叫国法，我的电脑旁边不必摆一方玉玺。一个人把手头一件反复做的事想明白，留下一个别人能接着用的办法，就已经开始了。当然，写下来的规矩也会错。肯让别人指出来，改得动，比一开始就给它盖章有用。 所以，在「我们都是移民」之后，我想贡献的解决方案就在这里。移民不只是在新地方把日子过起来，也能帮着决定那里的日子怎么过，而且用不着先把口音去掉。 ![一张由六边形格子拼成的地图，一直铺到岸边，水边停着一条小船。一小群人背着背包、提着箱子、推着一车行李站在一起，其中一个戴着红围巾，把红旗插在一块描粗了边的格子旁边。](https://ink.ashtonshu.page/media/never-ai-natives/fig-settlers.png) 图 10上了岸、插下第一面旗，接下来要定这里的规矩。 --- ## 怎么立足：拿自己当开国的人 那具体能做什么？我觉得，先别急着问每天该用几个小时 AI，先问自己一句：我到底打不打算在这里过日子？ ### 别先计划衣锦还乡 人们都爱听一种英雄故事。出门，闯出点名堂，再衣锦还乡，让大家看看。神话学者约瑟夫·坎贝尔（Joseph Campbell）总结的「英雄之旅」，最后一步也是回归。这样的结尾我们太熟了，熟到人还没出门、公司还没开张，就先计划起凯旋来。 可普通人的日子，未必非得照这个故事过。要是一直把眼前的地方当临时落脚，真正的日子留到回去以后再过，人就很难在这里认真安排生活。也可以换个活法：不等落叶归根，就地落地生根。我觉得这个想法挺实在：住下来的地方，也可以慢慢长出根。 ### 明哲保身是有代价的 在北美的华人圈子里，常有人问，为什么印度裔的同事在职场上好像比我们更容易站稳。我自己的感觉是，印度裔里很多人一开始就没打算衣锦还乡。研究给的解释也挨得上：[2020 年的一项研究（英文链接）](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32071227/)发现，东亚裔进领导层的比南亚裔少，差就差在敢不敢开口争。 越想我越觉得，这不像是胆子小。我猜很多跟我在差不多环境里长大的人，都压根没动过开口的念头，因为我们从小学的是防着可能出的岔子，给自己留一条退路。大多数时候，这是明白人的做法。可明哲保身，说穿了就是不肯躬身入局，总想着隔岸观火；该使出全力的时候，也就使不出全力。我不是劝谁去鲁莽行事。我只是说，真想在这里做成一件事，总有一天得背水一战，不再盘算怎么撤。 我当初离开家，也没计划过衣锦还乡。这不等于事情不成我也不肯回去。回去这条路一直在，只是我在这里做事的时候，不围着它打算。我更像逐水草而居的人：哪里有水有草，就在哪里把日子过起来。我觉得做生意的人也差不多。没有哪个明白人头一天就认定自己会成，可做成的人，往往是一步一步踏实走过来的，而且一开始就下了做到底的决心。没有这份决心，很难对什么事有野心，也很难把全部力气放进去。 ### 不是生在这里的，有四种过法 既然不再一心想着回去，与其一直拿自己当移民，或者盼着哪天被当成原住民，不如换个看法：拿自己当**开国的人**，至少，当眼下这个地方的建设者。要是「开国」这个词太大，叫「建设者」（builder）或者「架构师」（architect）也行，AI 这个圈子本来就在用这两个词。 不是原住民的人，也不都是一种人。两个问题就能把他们分开：你打算留下吗？你是照这里现成的规矩过，还是自己也立一些？ 照现成的规矩过自己立规矩 路过**过客**游客、客人、旅居的游吟诗人、朝圣者**探路客**探险的、爱折腾的、开路的行脚商人、商队 留下**移民**新来的、住户、邻居拓荒的农夫、工匠**开国者**建设者、架构师、海盗、创业者立法者、建城的领主 图 11路过还是留下，照规矩过还是自己立规矩：不是生在这里的，有这四种过法。 「是不是生在这里」这个方向，不会出现在这张图上，因为这一项不是我们自己能左右的。图上的每一样都改得了。过客来看看，探路客试一试就走，移民留下来，开国者留下来动手建设。头一种和第三种我都当过；下一步，从留下到动手建设，就是这篇文章剩下要说的。 ## 从哪儿做起：从过客到开国者，一步一步来 说到底，开国就是把创业做到了头，只不过这门生意做的是一整个国家。放到一个人身上，心态也是一样的：不等别人把岗位和规矩都安排好，自己先看看，哪里能靠 AI 多挣一份钱。本职之外接一点活算，本职里面多担一件事、把价钱谈清楚，也算。 ![三张纸并排放着。一只手举着一张印了图的传单；一张清单上三项打了勾，一个空框，还有一个红色的框；最后一张写满了字，底下有一个方框和一个像印章的蓝色圆圈。](https://ink.ashtonshu.page/media/never-ai-natives/fig-three-things.png) 图 12三小步：把 AI 用到真的活儿里，把规矩写下来，交付一件收钱的小活。 从你眼下这一格，怎么走到开国者那一格？我把做成过的人和研究 AI 怎么用进工作的人说过的话归拢了一下，大致是三步，正好对着四格图上往前挪的三格。我自己的经历放在对得上的地方；还没走到的那一步，交给他们来说。 ### 第一步：把 AI 用到你手上真正在做的活儿里，别只拿它练手 还在图上「过客」那一格的人，AI 多半只是偶尔拿来问问。沃顿商学院的教授伊桑·莫里克（Ethan Mollick）写过一本讲怎么跟 AI 共事的书，第一条规则就是：总要请 AI 一起上桌。拿你手上真正在做的事去试，天天试，看它哪里帮得上忙、哪里帮不上。他的最后一条也值得大家记着：就当眼下这个 AI，是你用过最差的一个。我在这一步待了很久。一开始我就试着拿它干活，可那时候它改不了我的 PPT、Word 和 Excel，力气大半花在琢磨提示词上。直到它能自己动手改东西，才算真正用进了手上的活儿。 ### 第二步：把你反复纠正 AI 的地方写成规矩 迈向四格图上「移民」那一格时，说明 AI 已经是你天天在用的工具。这一步我最有体会，之前 Cookiy AI 的创始人董有超在[超线性学院的大师课](https://www.superlinear.academy/c/masterclass-recording/sections/1135481/lessons/4857532)上也说过：每纠正 AI 一次，就把这次纠正写成一条规矩，让它开工前先读；规矩要短，放规矩的文件也要短，它才真读得进去。后面这条是我把别人的说法和自己的做法攒在一起的：同一个错要是又犯了，就别再多写字，加一道会自动跑的检查。外科医生阿图·葛文德（Atul Gawande）主持过世界卫生组织手术安全核对表的工作，他在《清单革命》里说，事情一复杂，清单就不只是帮个忙，少了它就成不了事。莫里克的第二条，是从另一头说同一件事：每个环节都要有人把关。我几个月下来攒了四十来条，可要起步，一条就够：网页初稿可以让 AI 先出，但交出去之前，字体和链接必须逐项查一遍。 ### 第三步：接一件能收钱的小活，自己从头到尾交付一次 这是往图上「开国者」那一格走，用 AI 做出别人愿意付钱的东西。活儿的范围定小一点，做完了，你才看得出 AI 到底帮你省没省事。创作者平台 Gumroad 的创始人萨希尔·拉维吉亚（Sahil Lavingia）在《小而美》里给刚起步的人的建议也差不多：东西做得越少越好，先卖给最早的一百个客户。谈这件活、报价的时候，把新本事落到具体交什么上：能多接哪一段、怎么检查、出了问题哪些归你。软件工程师帕特里克·麦肯齐（Patrick McKenzie）有一篇从 2011 年传到今天的职业建议，说得很直白：[「工程师被雇来，是为了创造商业价值，不是为了写程序」（英文链接）](https://www.kalzumeus.com/2011/10/28/dont-call-yourself-a-programmer/)。换成设计师和 AI，也是一样。这一步我自己还没走到，是我图上的下一格。 等这三件事都做过，我想我用 AI 自然会多起来。我觉得这个顺序更对。多用是自然而然的结果，不是目的。先有想在这里做成的事，才知道该学什么。光是用得多、用得久，证明不了自己真的住下来了。 ## 给真正的原住民，留下点什么 「真正的」AI 原住民，也许现在还在上小学，也许还没出生。等他们长大，大概很难理解，为什么我们曾经把「要不要用 AI」当成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。 就像今天你再看到有人把邮件打印出来，第一反应多半是：至于吗？可等这些原住民开始工作，也许会发现：手边那些看着再自然不过的规矩，正是当年那群带着口音、做事让他们看不懂的人，一边试一边替他们把路趟出来的。 我们能留的，大概也就是这些**规矩和脚手架**。好用的，后来者接着用；不合适的，他们拆了重来。现在就替后来的人把一切都规定好，想想也不现实，大陆毕竟还在漂。 ![戴红围巾的小人站在脚手架上，旁边是砌了一半的砖墙，正把一块木板搭上架子。远处右边，一个戴小黄帽、背蓝书包的小学生，朝一块画着打开的书的学校牌子走去。](https://ink.ashtonshu.page/media/never-ai-natives/fig-scaffold.png) 图 13我们在搭脚手架，真正的原住民还在上学的路上。 --- 拿移民打比方这事，普伦斯基二十多年前就做过了。我这篇文章想补充和解决的，是之后的问题：来了以后，日子怎么过。 要形容我们这群人，「移民」还是我眼下能想到最准的词。可要过好眼前和往后的日子，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，是当个「开国的人」。这个说法听着确实有点大。不过就像前面说的，眼下还没有一个正式的、大家都认的说法；这类名字，也许要等事情尘埃落定、盖棺定论，才会真正定下来。到那时候，我会把它默默记成一条规矩，只希望自己不是那个跳出来说「这名字不好听」「这名字不合适」的人。我先去把下一条规矩写下来。